
编者按
四年一届的鲁迅文学奖,是对全国各大文学门类创作实绩的集中检阅,筛选出的优秀作品,具有显著的“风向标”意义。本届鲁迅文学奖,广东省共有7部作品获得提名,覆盖6大门类,最终谢有顺(作品《文学的深意》)、贺仲明(作品《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》)斩获文学理论评论奖,陈启文(作品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)荣获报告文学奖。围绕本届鲁迅文学奖广东获奖及入围作品的整体风貌和艺术特色,文艺评论家申霞艳应邀撰写独家评论文章,敬请关注。

谢有顺《文学的深意》斩获本届鲁奖文学理论评论奖。
文丨申霞艳
日前,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选结果正式出炉,广东省一共有7件作品入围,覆盖创作的6大门类,最终有3部作品获奖。作为中国经济总量第一大省、常住人口第一大省,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,丰厚的经济基础、悠久的贸易往来、频繁的文化交流等因素,都决定它理应成为文学大省、文化强省。
近代以来,海上丝绸之路商贸日趋频繁,位于南海滨的广东的重要地位日益凸显。康、梁能领时代风骚得益于这种独特的文化地理,梁启超对于广东地理文化大势的论述至今振聋发聩,给人深刻的启迪。近年来,“粤派批评”的源流梳理、“新南方写作”的深入讨论、花城文学院等文学空间的建构、花城文学课等品牌文化交流活动的展开,都在促进广东文学的快速发展。本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及入围作品,正是广东文学领域欣欣向荣、昂扬进取的直观体现。

贺仲明《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》获得本届鲁奖文学理论评论奖。
文学评论的新发展
文学评论犹如“车之两轮、鸟之两翼”,能够为文学创作提供源源不绝的思想方法和叙事资源。谢有顺和贺仲明出道早、持续耕耘、成果累累,在学界产生深广影响,同时也积极介入当下,对文学新思潮、新问题和新的作家作品进行阐释。谢有顺才华横溢,视野开阔,见识独到,兼具思想与文采。他的新作《文学的深意》不仅包含对当代文学现场的深度剖析和精彩的作家作品论,还满怀深情地评述了他的师长,如孙绍振、陈思和、陈晓明等学者独特的学术贡献。从中我们可以看到,即便是天赋异禀的学者,其个人才能同样是从学术脉络中来,从传统中来,从时代中来。贺仲明是有历史感、使命感的优秀学者。他研究乡土文学多年,取得丰硕的研究成果,成为少数拥有“自己的园地”的评论家。他的《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》将文本置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中进行阐释,文风朴实,有理有据。同时,他也积极介入当下文学批评,担任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》主编,与学界互动,对AI的出现、技术对文学的影响等极具时代意识的问题进行及时回应。
田野调查与书斋写作
陈启文在报告文学领域精耕细作多年,对许多重大题材如水利、粮食问题等都有深入研究,他的长篇报告文学《追逐太阳的人: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》,对袁隆平的刻画深入人心,广为流传。他的获奖作品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追踪“云南亚洲象北迁南返”事件——西双版纳的一群野生亚洲大象结伴到人间漫游,为让象群平安回归家园,许多人默默地做了大量工作。这一事件“已成为我国促进人与自然共生、人与动物和谐的生动范例,也为全球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展示了中国样本”。这极大地激发了陈启文的好奇心,他花了大量的时间重走“象往之地”。探访途中,他遭遇深山、洪流、猛兽、塌方,险象环生;回到书斋后,他面临的是地理、天文、生态,动物、植被等多学科知识,卷帙浩繁。可谓步步艰辛,句句严谨。经由大象的足迹,作品重新反思了“人是万物的尺度”这一豪迈命题,这给书斋写作者以很大的启示——用双脚丈量土地,获取天地精神。

陈启文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荣获本届鲁奖报告文学奖。
黄灯的非虚构作品《去家访》延续了其在《我的二本学生》中的思考。多年教育生涯的历练,使得黄灯对教育本身有着很深的反思:学校教育是看得见的部分,更隐蔽的教育源自家庭,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互成镜像,塑造一个个活生生的主体。这个信念驱使黄灯走访了大量二本学生家庭,见证了许多学生家长对孩子的全力托举。黄灯为二本学生写作,让“沉默的大多数”浮出地表,让那些偏远的家庭内部被看见、被关注,正是通过无数具体的个案,我们才更加懂得教育是强国建设、民族复兴之基。
振兴乡村与家族伦理重构
盛可以的语言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:简洁、跳跃、有弹性,刚出道即斩获首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。此次入围的中篇小说《建筑伦理学》以旧房翻新隐喻乡村的现代转型及其家族伦理的重构。传统伦理是与流动性稀薄的“熟人社会”匹配的,而充满流动性的现代社会,自我本身错综复杂,欲望变幻莫测,乡愁来自城市孤独个体的情感建构。小说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一个在城市打拼多年的女作家,回到老家建房引发的一系列矛盾,如母亲重男轻女,兄弟姐妹、亲戚邻里之间的复杂纠葛,还有外来包工头与本土工匠的重重矛盾等。女主角万紫借助视频远程关注老屋的拆与建,旧的习俗和新的观念于此产生激烈的对抗,城乡、代际、性别、利益交织成莫名的冲突。农业文明使我们安土重迁,房屋是家的根基,家庭空间是亲情的庇护,是温馨记忆的载体。小说通过建房使人们重新审视家庭的古典伦理,而新屋不仅是物质空间,也是精神空间和伦理空间的象征。
在小说和诗歌中想象南方
朱山坡的小说氤氲着南方草木和海洋的气息。他的《推销员》曾经获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提名。朱山坡不满足于传统现实主义,他有很强的临摹现实的能力,但总留出足够腾挪的空间给诗意飞翔。他的短篇小说《座头鲸》写出了海洋对陆地的诱惑,远方对此在的召唤,小说以座头鲸的意象写出了封闭环境中成长的一代人对远方、对海洋、对异域的向往。两兄弟的故事双线交织,“诗意和远方”总是以意料不到的方式入侵生活。人既生活在现实世界,也生活在想象中。
黄礼孩的诗集《时间灯塔》集中表现了南方诗人的感官经验。“灯塔”是海洋的标志性景观之一。诗人曾经以闪电来标识时间,在新诗集中,他以“时间便利店”让时间具象化。时间总是给我们造成误解,在岁月平静的面貌下,我们以为自己有无数的明天、无穷的未来,此乃生命最大的误会。黄礼孩将对时间的理解赋予历史上的人,以诗歌与苏东坡、汤显祖、韩愈等人物展开精神对话,同时也赋予岭南风物以时光的印迹,例如将童年记忆与徐闻的菠萝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黄礼孩从菠萝中发现阳光的奥妙,领悟生命的馈赠。那一颗颗金黄、饱满、富于禅意的菠萝,让黄礼孩找到了灵性的源头。故乡的繁星永远闪烁,照耀梦境与远方。
(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文艺评论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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